大毛放下手里的鸡腿骨，擦一擦油腻的手，拿起可乐大口地喝着，打一个混合着二氧化碳的饱嗝，用力地消化着胃里的食物。

     “毛啊，你不怕长胖吗？”

     “怕毛，胖了我也是你老公。”

     大毛问我哪有牙签，我笑着回答他，肯德基是没有牙签的。大毛有些沮丧靠在椅背上，用力用舌头给自己剔牙，眯着眼，像极了一只青面獠牙的大狗熊。

     突然，大毛抓住我的手问道：

     “你不会不回来了吧。”

   “放心，我春节就回来。”我搅拌着圣代回答他。他低头玩会手机，时而舔一舔嘴唇，时而眯着眼睛望着我，慵懒而平静。

     吃饱喝饱后大毛说要走一走消消食，我俩就沿着河一路走，晚上的风喧嚣又温暖，大毛手心黏黏的，没走几步就喊累了，大毛随意地坐在马路牙子上。

     “要我送你吗？”大毛仰着头问。

     “不了。”我揉着他脑袋上的头发。

     “你可要按时休息按时吃饭啊。”大毛抓着我的手腕说。

     “诶呀，我又不是小孩啦。”我一脸宠溺的笑望着他剔透的双眼。

     大毛把我拽到他身边坐下，我俩看着街上车来车往，大毛掏出烟点上，吸入蓝色的烟，吐出米白的雾，没抽几口又开始咳嗽，我轻轻拍打着他的背，大毛突然把我拉入怀中，抚摸着我的头发轻轻抽泣。

     “你，你可别忘了给我打电话。”大毛哽咽了。

     “嗯…”

     “其实情人节那些玫瑰花是我，我去电影院偷的。”大毛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。

     “我知道啦，里面小卡片上写的都不是我的名字啊。”

     “诶？还有小卡片啊？”大毛有些羞惭不好意思地说。

     “傻毛…”我揉捏着他的小耳垂闻着他身上混合着炸鸡烟草的味道。

     大毛稍微收敛了一下情绪，揉揉小鼻子，继续牵着我的手往前走。夜里的风像撩人的柳叶抚过他的脸颊，看着他下巴和唇上的小胡茬，看着他眯着小眼睛，看着他像蜡笔小新一样的粗眉毛。

     你可真温柔啊。

     “我还是想去送你嘛。”大毛有些撒娇地说。

     “说了不用就不用了，你别犟。”

     大毛低下头踢着路边的小石子，突然咯咯咯地笑起来。

     “诶，你说万一你回来的时候认不出我了怎么办啊？”大毛甩开我的手，去踢那小石头。

     “那我就找一个叫杨大毛的人嫁了。”

     “啊…可是这世界上叫杨大毛的人很多啊。”

     “那我就找一个爱喝荷风奶绿，爱哼日语歌，晚上睡觉踢被子的杨大毛。”

     大毛咯咯咯地笑着，他瘦弱的身影在路灯下，昏黄的灯光照在他的头发上，穿着脏脏的帆布鞋眯着眼冲我笑。我伸手去抓大毛的影子，看见我俩的影子里一个长发，一个短发，一个穿着裙子，一个穿着牛仔裤，两个人的影子就这样永恒地定格在了这一刻。

     “毛啊，给爸比唱首歌吧。”

     “唱毛啊。”

     “あなたはすぐに写真を撮りたがる。”我望着他轻轻哼唱。

     “あたしは何时でも其を厌がるの。”他接过下句。

     “大毛我忘词啦！”

     他低着头，沉默着，不愿搭我的话。

     我俩就这样走着，漫无目的地走着，似乎，这样走着，就能走到天荒地老。

     “你走了，就只剩我一个人了…”大毛在红绿灯路口停下，望着对面走来的人群，呢喃着。

     “怎么会呢？傻毛。”

     “我只有你呀。”大毛长长地叹一口气，似乎听见他沉重的喘息声，他停下脚步，抬头看着星空。

     “又不是不回来了…”

     “是啊…”

     大毛笑起来像极了幼儿园里的小孩子，眼底洋溢着温情。

     “我送你回家吧。”

     “好。”

     “慢一点走吧。”

     “嗯。”

     过了桥，过了十字路口，我和大毛沉默着，一言不发，轻轻甩着我的手。

     “你要记得周三去医院呀。”

     “你要记得用功读书呀。”

     “你要按时吃药啊。”

     “你要按时打电话啊。”

     “你要娶个漂亮媳妇啊。”

     “你要生个大胖小子啊。”

     我和大毛咯咯咯地笑起来，到家门口了。

     大毛在我嘴唇上轻轻一吻，故作豪迈地说：“快滚吧臭三八。”头也不回地快步走了，我望着他的发梢望着他的耳朵，望着他的背影一直在颤抖，是在哭吗？终于走到了路灯的尽头，昏黄的灯下看见一个温暖温柔温情的少年，回头，用力地向我挥手，把手拢在嘴边大吼：“春节要回来啊！”头也不回地跑了，脚步声消失在黑暗中，再也没有出现过。